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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之交(三)

April 8, 2011

三 【胡晓江】

以下故事全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刘老师谢绝外国高薪聘请回国,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要“接班”,结果她却选择去东升乡的一个学校当了一名政治教师。刘老师澄清说我不是教政治的,我们学校已经有一个系专门搞马列的了,我们系刚成立,是研究政治“学”的。我说明白了,你就是传说中的海归、博导、青年学术带头人啊!这段对话发生在2010年10月的一个晚上,北京时间12点多,号称是北京最高的一个酒吧。Paul Fussell 说一个餐厅的物理高度和它的档次成反比,这个旅游者土财主洋瘪三云集的空间里那天夜里竟然出现了刘老师的身影,绝对是和谐社会即将到来的一个征兆。

开始喝第三杯酒的时候能叙的旧早叙完了,周围的人也都批判了一圈没什么再批下去的价值,话题于是堕落到我在北京这几天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说几天前参加了北大附中的一个什么校庆见到了著名主持人陈晓楠,刘老师没反应我只好接着点名,数到毛新宇的时候刘老师显然已经困了,我也开始犯老毛病,自顾自地一面瞎回忆一面话痨起来。

“你认识胡晓江?”刘老师忽然来了精神。
 

胡晓江,北京市人,女,汉族,博士文化。

初中的时候胡晓江一头蓬蓬的短发,笑起来脸上有两个让家长、老师、男、女同学都觉得亲切的酒窝。

这两个酒窝后面隐藏的危险性的最早征兆是她初二的一封入团申请书。胡同学的大作被我们班主任(一个刚从北师大毕业的女生——年龄折合现在的算法是“八〇后”)大加推崇并在班会上全文朗读,大意是:我看见高年级的同学带团徽觉得特光荣自己也想什么时候弄一个,不过听说入团需要发誓信仰共产主义,我年纪还小对这个主义不是特了解,能不能让我先入了再慢慢学,要是你们觉得合适这就是我的入团申请书,要是不成就算了。我初二那年也颠颠儿地交了一份入团申请书,说什么彻底没印象了,估计少不了“四化”“接班人”之类的关键词,可是他们还是没要我。

都说男生晚熟,我高中以后才开始觉悟——学会用胡晓江的入团申请书装酷骗女生,这个段子一直用到了大一下半年。

高中我们又同学了一年多,后来她上了文科班,再后来我们又都毫无创意地去了海淀乡的那所大学,我学物理,她学社会学。

等会儿,这句话听着有点儿别扭,怎么跟要讲一个青涩爱情故事似的。事实上我跟胡晓江在大学期间没有任何物理或社会联系,这是一个纯革命而跟爱情无关的故事,你完全可以假设胡晓江是一个男的而不影响情节的发展。为严肃视听,我决定从下一段起把“她”字一律改用“他”。

我跟他唯一的交集是他当时的一个男朋友,这人一度经常出现在我们乐队周围,很热心,总说要帮我们联系臧天朔一块儿走穴什么的。我开始还真当真了,跟着吃了好几顿饭,后来发现这样的人北京有很多,就全当是neo“con”吧。不过想到胡晓江竟然能跟这么一位一米六几貌不惊人的同学周旋了好几年,我坚信这人肯定有什么我所不知的过人之处。可惜我现在说什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来了,不然网上一搜证明这位昔日校友已经从大侃成为大款在京郊买了豪宅邀请海淀各界名流吃鲍鱼喝法国葡萄酒参加有美国著名老年歌星出演的堂会的时候我一点都不会吃惊。

大二之前的夏天胡晓江失踪了好几个月,中学老同学“人事部长”霍楠很确切地说胡不在北京跟某某记者到外地躲起来了。那年秋天开学时间推迟,九月底学校里还是冷冷清清的。勺园边上一家清真食堂新添朝鲜烤肉,我跟周晓成一度天天去喝啤酒一直喝到关门。一天晚上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正往里走的胡晓江,他不是很热情,寒暄了两句之后说:不跟你多说了,有人跟踪我们。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男的,他没介绍,想起霍楠说起的那个什么记者,我觉得她讲的原本听着点儿玄的故事也许是真的。这害得我后来一段时间在学校里走路老忍不住回头。
 

再见到胡晓江是八年后在美国,我在波士顿类似东升乡大学的一个研究所实习,他是附近著名海淀乡大学的中国学生会主席。我那年暑假的“精神生活”一反常态的丰富,套用一下中学政治理论,外因是波士顿这块地方,而内因也就是根本原因是胡晓江的个人能量。因为他的关系我先后见到了能点名和不能点名的牛人若干,排演英语版德国话剧《四川好女人》一台,听崔健演唱会一次。演唱会之前来了几个西服革履的中国领事馆领导,胡晓江显然跟他们很熟,我一开始还真有点儿吃惊。

那时候他己经结婚了,老公在国内,当然不是那位校园歌手。据霍楠说叫欧阳什么来着,87中文的,海淀当时很火的一家叫国林风书店的老板。我没跟霍楠关于胡晓江这段故事有过更深入的八卦,我想我是为了避免又一次听到周围的人成功、发迹的经历,这种故事只能再次提醒我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从而搞坏我的心情。

我跟胡晓江吵起来不是因为这件事情。

那年夏天正赶上一过气儿老民运分子的秘书劳教期满释放到了波士顿。一次在宿舍闲聊的时候胡晓江说起这人要在他所在的大学办讲座想让学生会通知一下,而他不打算发这个通知。我当时的反应一定很激动,大声说了很多民主透明公正啊什么的。其实我对魏某某毫无感情甚至有些反感,记得《纽约时报》说魏“保外就医”刚到美国的时候在病房里抽烟,护士说这儿不让抽烟,他不听还跟人叫板说美国没民主没自由。

刘老师说有这么一种人,造反成为了一种习惯性的条件反射,如同用屁股思考。可惜当年我还不认识刘老师,更无从预测多年后她将出入在波士顿的同一栋宿舍楼里。

后来我想通了。89年的胡晓江跟97年的胡晓江是同一个胡晓江,他们一直选择站在“主旋律”的反面。在中国的主旋律到了美国反倒成了另类,从而有了一层——老罗讲话——“酷酷的”反动效果。想起一个苏联老笑话:一个美国人和一个苏联人吹牛,美国人说我们美国特自由,我可以站在白宫门口骂罗斯福总统;苏联人说我们苏联更自由,我可以站在克里姆林宫里骂——罗斯福总统。

懒得再深入了,我要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胡晓江去西藏之后一度不定期给一个地址列表上的人发邮件,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上的这个名单,名单上其他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其中一篇我至今还有印象。他说他从小怕苍蝇尤其是头特大撞到窗户上会咚咚响的那种,而他在拉萨住的房间就盛产这种苍蝇。除了苍蝇拉萨还到处可见“爱好西藏文化”的美国游客。佛教徒不杀生所以藏人的饭馆和寺庙里苍蝇老鼠都跟人和平相处相安无事,他一个藏族朋友有家生意兴隆的餐馆,店里却悍然安装了种种高科技灭蝇装置。那位朋友对我们来自北京的美国社会学女博士生解释说,美国客人不喜欢苍蝇。文章是用英文写的,原文洋洋洒洒很出彩,可惜我一直没养成备份邮件的好习惯,不然转贴一下能说清楚好多到现在大家还没完没了争来争去的事儿。

后来不知道是他不写了还是我被从名单上删除了。从收到过有限的几篇我大概能猜出他关于西藏的博士论文的立场,你要在波士顿住过一段儿你会知道,这种立场简直是一种大逆不道。而你要是生活在北京并且坚持收看著名电视节目《新闻联播》,你也许又会觉得很亲切。
 

我倒数第二次见到胡晓江是在北京机场。我坐在候机室等着上一架去芝加哥的飞机,广播里另一班即将起飞的航班一遍一遍地呼叫一个还没登机的乘客,去掉四声名字听着非常像晓江胡三个字,我想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胡晓江吧。当广播的声音、措辞变得极有威胁性的时候,终于看见一人背着一大书包从远处冲过来。冲到我座位前面的时候我喊了一声:“胡晓江!”“哎,怎么是你,太巧了,哎,我要误飞机了,下回再聊啊~”他一边转身跟我招呼一边接着冲锋,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倒着走。

那时候他应该还在西藏,因为我对那几秒钟的印象是他晒得很黑,但是接着往下想我又觉得记得她穿了前面净是花花绿绿的布条的那种裙子,就跟民族歌舞团演员化妆成西藏妇女跳《翻身农奴把歌唱》时的服装一模一样。这肯定是我虚构记忆了。NPR前一段采访一个新书刚出版的神父,说起他第一次梦到耶稣的故事,他说早上醒来特兴奋,激动地跟他爸说爸我梦见耶稣了,他爸问耶稣在梦里长什么样啊?他说:就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校庆那天学校把当年学生证上的一寸黑白照片都翻了出来,贴在操场上立着的很多面临时搭建的墙上,每面墙上都是由这些照片拼凑出来的年代,比如“1989”这四个数字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那一年上高中的小孩儿的脸。

像是一块块即将拆迁的纪念碑。

凑了几个同学在我们那年的数字前合影留念之后,我跟胡晓江溜达到“2006”前面站着闲聊,我说你怎么一点儿没变还是中学时候的发型。正准备煽情,旁边突然窜出一个九〇后模样的小女生对着她尖叫了起来:院长!原来您也……
 

刘老师做了若干补充,并且在我去上厕所的时候买了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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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大猪头 permalink

    呵呵,你真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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